微信一瞬间 自说自画

学画 – 自说自画 4

文 图 左映雪

人的一生有些事情的发生也许是偶然,却导致了人生轨迹的逆转。

记得那是我到野外钻探队工作的第二年,盛夏的一天,我轮休在家。闲的无聊,坐在窗边桌子旁,临摹一张杨子荣打虎上山的剧照。感觉老杨那张脸,那里有点不太对劲儿,正在端详,琢磨着,Q哥推门进来了。

Q哥是我哥哥的高中同学,一个非常好的朋友,经常来我家跟哥哥谈天说地,下象棋,玩乐器。Q哥很聪明,二胡,笛子都玩的很溜,还做一手非常好的木匠活。看见我在画画,Q哥凑了过来。我没吭声,继续专心致志地收拾杨子荣那张有点拧巴的脸。

“老弟,画画呢?嗯,有点儿意思!” 我看了一眼Q哥,摆了一下手说 “我瞎画,不像!” Q哥没吱声,走到门边,那墙上挂了一张我临摹的俄罗斯油画,他仔细的看了一会。转过身,突然问我 “小哥们,你有啥打算,今后想干啥?” 我愣了,不解的反问 “除了当个苦力工人我还能干啥?” 接着,我没好气的说“ 打算有用吗? 我想念书,人家能让我上学吗?”

Q哥挠了下他那有点秃顶的脑门,好像有点自言自语,其实在说给我听,“是啊,你这出身,念书有点不可能。但,换个好一点的工作还是有可能的!” 我笑了,觉得完全是扯蛋,怼了他一句 “我当个学徒车工都有人到单位领导那捅我黑五类,不能干技术工种,死活把我整到野外当力工!还想换个好工作,你说的可真容易!还敢做那种梦?”

Q哥,继续看挂在墙上我临摹的另外几张画,不住的点头。他转过头,一本正经的对我说 “我看你可以学画画,将来在文化宫,电影院当个美工,不比你干苦力好吗?”我很意外,完全没想过画画可以成为职业。我自小就喜欢写写画画,同大部分小孩一样,涂涂抹抹是天性使然。现在有时鼓捣这些东西,完全因为工余时无聊,通过临摹画来驱逐心中的苦闷,压抑和烦恼,根本没想过美术,艺术这码事。

我撂下笔,很认真的问Q哥 “学美术?那怎么学?跟谁学?”Q哥笑了,他说他认识一个画画的,是文化馆的美工。如果我认真考虑学画,他可以为我牵线搭桥。Q哥的话启发了我对自己前途的重新思量,我突然意识到,画画是一项特殊的技能,也许这就是我将来摆脱做苦力命运的希望。

从那天起,我开始考虑认真学画。

经Q哥介绍,我认识了启蒙老师G,他是文化馆的美术干部,省艺校毕业的高材生,擅长油画和版画,他的作品每次都能轻松的入选省美展。第一次同G老师见面,他很客气,借给我几本俄罗斯画家的油画和素描小册子。G老师对我说学画画没啥窍门,勤画,多画是唯一的途径。他建议我从练习画速写开始,一定要有数量,每月把画的速写拿给他集中看一次。

我第一本速写用的是小学生的算数本。

那时不懂什么关注题材之类的专业概念,家里家外,厂房,机器,车间犄角旮旯,都是我速写的对象。我当时的感觉就是看啥画啥,周边的所有东西都能画。

数量是熟练的基础,熟练是高产的保障。

随着速写的突飞猛进,启蒙老师G建议我尝试油画,通过户外写生解决色彩问题。G老师给我画了一个画箱草图,回家后,我照葫芦画瓢,自己动手做了一个便携式小画箱。于是去户外色彩写生,以自然为师,面对更广阔,更丰富多彩的视觉天地。我逐渐体会到画画的魅力,画画让我着迷,使我高兴,一扫压抑。我变得敏感,开始喜欢观察,体会形和色的味道。翻看一张张自己的习作,我经常有一种自豪的成就感,内心油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自信,我开始摆脱低人一等的自卑,对自己的前途开始有了信心,同时也看到了一线希望。

一天工间休息,我坐在队部院子的一个角落画速写,被碰巧路过的政工干事Y看到,他非常好奇的停了下来,我的速写令他十分吃惊 “咦,你还有这两下子!我正愁找不到人帮忙出板报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干事Y呲牙笑着,指点我说 “这下子好了,你等着,我马上找你们头儿,我要借用你一个星期!”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这是一个偶然,但从那天起,它却使我在地质队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那年月,各单位都很重视政治宣传工作,板报画廊是门面,因此我经常被总队调出借用一两个星期,写标语,画宣传画,班组小头头们也开始慢慢习惯,适应了我的特殊角色。一天,一位总工程师从局里来地质队检查工作,对我用水粉临摹的“毛主席在古田” 彩色大画赞不绝口,他毫不掩饰的对大家说地质队这个小池子养不下这条大鱼,你们得有思想准备呀!

冬去春来,几度寒暑,转眼间到了1975年,那时我已经成为全矿务局系统内一个非常活跃的基层美术骨干,时常参加局里,市里组织的一些美术活动。那年秋天,省出版局准备到我们地区搞一个工人文化通讯员培训班,集训时间一个月,全地区一共50个名额,写作和美术各占一半。矿务局摊上通讯写作和美术两个名额。在政工干事Y的强力推荐下我居然幸运得到了那个宝贵的美术名额。

集训地点是与朝鲜一江之隔的一个美丽小城,省出版局派来两位资深美术编辑为25位基层美术青年上课,内容都是与美术出版有直接关联的课程。集训的最后阶段是书籍的装帧与设计,我们们为一批即将出版的图书设计封面。大家鼓足干劲,精心创作,争取自己的设计作品能被选用,出版。很荣幸,我为抒情散文集创作设计的“枫叶红了” 被选做书的封面,它将被印刷,发行全国新华书店。

集训结束的前一天,地区文化局的一位处长喊我去他的房间,说有事情要谈。

处长住的是一个套间,条件比我们住的普通标间好的多。推门进去,我发现省出版局的两位资深编辑也在,他们笑谈着,喝着茶。处长见我进来,让我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这时省出版局的那位老编辑说话了,他说我的创作非常好,认为我非常有潜力成为一个出色的美术编辑。我十分意外,有点诚惶诚恐,这专业资深艺术界元老的肯定可实在是来之不易。

接下来的事情更让我吃惊,他已经报请省出版局致函地委文化局转致我们矿务局,商调我去省出版局做实习美术编辑工作!我当时的心里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我的努力有了结果,害怕的是我不可能通过政治审查这道关。

事情的后续正如我的预料,矿务局不同意我的调转,因为地质队为我做的鉴定是 “黑五类子女,政治表现一般!” 政工干事Y为我忿忿不平,公开叫板,“咱们队干的都是什么事儿啊?政治表现一般?他妈的,不一般得怎么干?难道这几年这小子为队里搞宣传工作那些活全都他妈的白干了?” 这个干事Y,还真有点不一般,尽管只是一介小小政工秘书,但极有才干,加上老爹是矿物局里一个特有权势的处长,管若干个像地质队这样的单位,因此他压根儿没把我们队里的那班人放在眼里,恃才开旷,经常口无遮拦。

虽然,省出版局对我的商调没有成功,但是,一个小力工差一点被调到省里这事儿在边远山区里的矿物局却造成小小的一点轰动,我开始在当地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地质队里很多人开始对我刮目相看。

转年秋天,毛去世,四人帮垮台,中国开始翻天覆地的剧变。

省出版局再次来函商调成功,我如愿以偿。

后来,恢复高考,通过考试,我被大学录取,八年地质队的生活划上了句号。

1978年初,我终于彻底走出山区,开启了一条全新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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