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一瞬间 自说自画

出国 – 自说自画 9

文 图 左映雪

我80年代能来美国,是老妈和我姨妈一手促成的。

大学三年级时,一个夏日的中午,我躺在宿舍正准备小憩,同寝室的同学从系传达室带回一封来信给我。看那整洁隽秀的笔迹,就知道是老妈的信,抽出一看,一行字跃出纸面 “小雪,妈妈唯一的妹妹来信了,你们的二姨找到了,她在美国!”

我怔住了,心里翻江倒海。

自我懂事以来,几十年间,这位姨妈渺无音信,从未在我们生活中出现,但她同我那早逝的父亲一样带给妈妈无休无尽的政治麻烦。特别是文革期间,各种不明身份,来自不同部门的人频繁到家里造访,追查所谓的海外敌特关系,在精神上折磨外婆和妈妈,那种政治恐惧无影随形,时时刻刻缠绕着我们。

四十多年分离,妈妈和二姨重新建立联系后,两人书信往来频繁,尽情的分享各自的坎坷和对亲人的思念。妈妈告诉二姨,过去几十年她坚持寄到老家的几十封信件都被国家安全部门截获了,妈妈不仅没有收到,带来的是更多的灾难。这无心之过让二姨心痛不已,她自责自己不仅没有机会孝敬父母,与姐姐分担家庭负担,反而给这个家增添很多无妄之灾。

二姨反复給妈妈来信,表示一定要为姐姐做点什么,略补无助之憾。妈妈安慰二姨,她和外婆现在的日子非常称心如意,住在有军人驻守的省委大院,苦日子已经过去,我们的政治麻烦早已烟消云散。妈妈告诉二姨,虽诸事顺遂,但心底有一个最大的担心,就是我,因自小备受歧视,个性强烈逆反,极其关心政治,喜欢公开批评时弊。在封闭式体制下,潜在的政治麻烦和危险是实实在在,随时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二姨立刻回信,一定要把我接到美国来,绝不允许她苦了一辈子的姐姐再有任何心理负担,经受二次苦难。

我大学毕业后教了三年课,切实感受到提升自己专业能力和到美国读研的必要。于是我开始联系美国学校,半年后我收到入学通知,二姨寄来的经济保证以及申请签证的相关材料。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拿到护照后,计划去美领馆签证。

八十年代,不像现在出国如同家常便饭。那时候普通国人鲜有出国的机会,自费出国到美国留学更是堪比登天。听说美国签证官非常刁钻,拒签率高达百分之九十。朋友说,为了顺利得到签证,让我最好先问问有签证经验的人,做些准备应付签证中可能遇到的问题。我心想,哪有那么容易去找这种有签证经验的人?

无巧不成书,这种事儿让我碰上了!我家老邻居的二儿子,我中学老师的弟弟是一所全国重点大学英文系主任,我们住在省城经常有来往。听说我要去签证,他给了我一个人家的地址,要我提前一天到那里质询一下。这人是他英文专业的学生,居然就在美国领事馆,是中方雇员,签证官领事助理!

遵照邻居家二哥的建议我提前一天到他学生家里拜访。他学生G先生,中等个儿,非常精干,热情的接待我。G先生详细问了我申请的学校,专业及我个人的一系列问题,然后一张张的翻看我作品的伊斯曼彩色幻灯片,美国学校的来函和经济担保文件,G先生表示,我的材料很充实,各方面条件非常好,应该没有问题拿到签证。

他特别关照我,不要主动搭话解释,引出新的问题。签证官问啥回答啥是最好,最安全的应对方式。我非常高兴,似乎有了一种十拿九稳的感觉。

突然G先生好像想起来什么,他要再看一下美国学校寄来的入学材料,翻看了几遍,他说应该还有一张研究生院的 I-20,非常关键。我查看一下,非常肯定告诉G先生未曾收到过这个表格,因为我需要先到语言学院补习英文,通过考试后才有可能拿到研究生院的录取通知表格。

G先生非常失望的告诉我,没有这个I-20 录取通知,是没有任何可能性通过签证面谈的,道理很简单,因为我去美国的目的是读研究生。我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下坠入谷底。G先生安慰我,不要气馁,万事具备,只差临门一脚,再突击一下英语,考过500分,凭我突出的专业能力,拿到研究生院的录取易如反掌。他说,天太晚了,已经没有回我们省城的火车了。即来之,则安之,既然这样不如明天去美领馆申请一下,算实战演习,熟悉一下过程,下次再来就轻车熟路了。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餐,清理一下思绪,已经知道此行的结果,心情反倒冷静了许多。

美国领事馆坐落在漂亮的文化区域,离展览馆,美院不远。上午9点,来到领馆,出示护照,接受门岗警察检验证件后进入大厅,顿时感觉不一样的气氛。悄然无声,宽敞,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这是一个自己从未经历过的环境。大厅里有四个签证窗口,只开了两个。申请签证的人不多,我是第五个。坐在那里,我观察前几位签证过程都很快,好像都被拒签了。

很快轮到我, 快步走到签证窗前,窗口不大,窗框是非常宽厚平整的不锈钢板,一位身材高大的黑人签证官,身着白衬衫,系一条蓝色领带,顶着一头浓密卷曲的黑发,与G先生一起站在厚厚的防弹玻璃后面。我们互致问候,我用窗口下的抽屉把全部文件递进去,签证官一张一张的仔细查看,紧皱眉头,不时瞟我一眼。

他抽出彩色幻灯片,冲着灯光看到我作品时愣住了,认真的观看起每一张图片,那是我的20张油画,有风景,有肖像。他抬起头,微笑着问:“这是你的作品?”“你画的非常好,有这么理想的工作,为什么要去美国?”

“呵,我希望到美国艺术研究生院进一步深造,了解真正的西方当代艺术!” 我几乎没加思索回答他的问题。当G先生把我的话翻译给他后,签证官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他说“我恭喜你,你的签证申请可以通过!”

听到这句话,只见G先生张开了嘴,一副惊讶!我也简直不敢相信,连连道谢。签证官冲着我微微摆了一下手,示意他还有话要说,只见他抽出我的经济担保证明,贴近玻璃,指着担保人的名字问,“你与这位经济保证人是什么关系?” 我看了一下说 “他是我的姐夫!” 签证官皱起了眉头 “你的姐姐怎么会在美国? 她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到美国去的?”

通过G先生的翻译,我向签证官详细解释了我们之间的亲戚关系。签证官摇了下头,非常认真,严肃,用夹着生硬的中文说“他不是你的姐夫,but he is your cousin-in law (他是你堂姐夫)!” 接着他让G先生告诉我,他这次不能发给我签证,需要我联系经济保证人重新出具新的文件,注明与被保人正确,法定的亲属关系,然后带新的证明再来签证一次就可以了。 果然,一个月后,再次去美领馆,我如愿顺利的拿到了赴美签证。

出国前,我见到回家探亲的G先生,他极为感叹的说我的运气真是好到了出奇,因为那天上午有十几个申请签证的人都被拒签,只有我一个得到了签证。事后他好奇的问那签证领事为什么那么多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的人都被拒签了,而偏偏我一个手续不全的人却拿到了签证?

领事官对G先生说我是一个出色的年轻画家,他非常喜欢。他说缺少研究生院的I-20录取通知书,是因为我暂时没有英文成绩。他相信英文不会是我进入美国研究生院的障碍,美国永远不会因为暂时的小问题,拒绝有才能的人。他特别的告诉G先生,自总领馆开馆后,还没有画家在那里得到过美国签证。在那个美国领事馆,我将是整个中国东北地区第一位得到签证的职业画家。

申请签证是一个人走出国门重要的一关,有人顺利,有人坎坷,很多人历经波折,但无论能否顺利得到签证,都是令人难忘的人生经历。我的签证过程,是我第一次接触美国政府官员,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美国人的精明,严谨,睿智,善良,宽厚的人格品质。

几十年过去了,我仍然不时想起那位高大,威严的美国黑人签证官,是他向我敞开了美国的国门,如今安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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